几十年来，各国央行的黄金一直存放在伦敦和纽约的大型金库中。这两座城市声誉近乎完美，是西方国家的盟友且国际法在那里似乎坚不可摧。法国、德国、各新兴经济体……所有国家都想在被认为是黄金储存最安全的地方占有一席之地。这种二战后建立的金融架构似乎不可撼动。英格兰银行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曾被认为是中立、流动性强且安全的全球半数经济体的储备金保管机构。

然而，形势正在发生变化。越来越多的欧洲国家和世界其他地区的国家正在收回自己的黄金，并将其运回本国境内。这种多年来都纯粹属于后勤的问题，如今已演变为一项与金融主权和日益加剧的地缘政治分裂息息相关的战略决策。

这一现象的规模之大，以至于世界黄金协会自身也察觉到趋势正在加速转变。根据最近发布的一项调查，19%的央行报告称，过去12个月中它们增加了国内黄金储备或对储备地点进行了多元化配置，而一年前这一比例仅为7%。与此同时，将部分黄金储备存放在伦敦或纽约的机构比例正在逐步下降。

原因体现在央行报告中反复出现的一个词当中：信心。世界黄金协会全球央行事务负责人樊少凯解释说，“地缘政治担忧”以及在某些情况下对失去储备的恐惧是推动这一趋势的主要因素。樊少凯表示：“央行越来越重视黄金的存储地点以及如何降低风险。”

另一个鲜少被提及的因素是这种贵金属价格的飙升。黄金价格的火箭式上涨(目前每盎司约4200美元)让许多国家“回忆起”自己在海外储存的价值数十亿美元的黄金。

瑞士西茨银行首席投资官夏尔-亨利·蒙绍指出：“支撑战后储备体系数十年的信心正在显现首个重大裂痕。”这位投资策略师回顾了历史上一个特殊的事件：法国上一次从美国金库提取黄金是在1965年。当时，法国总统戴高乐坚信布雷顿森林体系赋予了美国“过分的特权”，于是称要派遣一艘军舰前往纽约，以美元兑换黄金，此举直接挑战了美国的货币霸权。

60年后，历史重演：人们对美元体系持续抱有不信任感，并再次推动实现货币主权。蒙绍指出：“历史或许不会重演，但就黄金市场而言，其发展轨迹往往以惊人的精准度与历史相吻合。”在他看来，问题的根源在于结构性因素。他解释说，半个多世纪以来，纽约的黄金持有量建立在三大支柱之上：流动性(能够在世界最大的市场上快速出售或抵押黄金)、网络效应(伦敦金银市场协会和纽约联邦储备银行大规模管理黄金交易)，以及政治信心(普遍认为华盛顿不太可能动用托管协议)。他总结道：“如今，这三大支柱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放眼西方之外，印度是近期的另一个例证。数据显示，印度央行已将其海外黄金储备比例从2023年3月的55%降至2026年3月的22%。与此同时，法国也完成了近年来最引人注目的动作之一：在2025年7月至2026年1月期间，从纽约联邦储备银行提取了129吨黄金，从而将其所有黄金储备都存放在国内。

德国也是这场辩论的焦点。德国央行目前在纽约仍储备着1236吨黄金，约占其总储备的37%。尽管柏林官方仍认为美国托管是安全的，但其面临的要求将更多金条运回德国的政治压力已显著增加。由于担心美国可能进行政治干预，以及对部分美国联邦机构的独立性表示担忧，德国各党派政治人士呼吁重新审视黄金存储策略。今年1月，德国央行前高级官员埃马努埃尔·门希表示，鉴于当前的地缘政治风险，在美国储存如此多的黄金是危险的，并建议央行考虑进一步运回黄金，以加强其战略独立性。

全球黄金回流潮也与另一个意义重大的现象不谋而合：黄金首次超越美国国债，成为各国央行的主要储备资产。根据世界黄金协会的估算，各国货币当局持有的黄金价值目前约为4万亿美元，超过了它们投资于美国政府债券的约3.9万亿美元。这并非完全取代美元，但表明各国央行正在寻求更广泛的资产多元化。

但是，这一趋势并不一定意味着伦敦作为全球黄金交易中心的地位正在下降。英格兰银行仍保管着超过7000亿美元的黄金储备，并且仍然是全球最大的央行黄金储备机构。然而，新加坡和中国香港等新兴黄金储备中心的出现反映出，各国越来越倾向于分散风险。

黄金回流远不只是物流或存储问题。它反映了各国央行对金融安全的理解发生了深刻转变，尤其是在一个日益分裂的世界中，经济制裁、地缘政治紧张局势和大国竞争已成为国际储备日常管理的一部分。因此，黄金正在回归其历史角色：不仅是抵御通胀或危机的避险资产，更是货币主权的终极象征。

本文由西班牙《经济学家报》网站6月17日发表，原题为《欧洲正大规模将黄金从美国和英国运回》，作者是比森特·涅韦斯和马里奥·贝塞达。

来源：参考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