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债，这个曾经全球投资者眼中的“避风港”，正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 2025年4月，金融市场出现了一幅罕见的景象：美国股市震荡下跌，通常被视为避险资产的美债，非但没有吸引资金流入，反而遭遇了历史性的抛售。 短短几天内，10年期美国国债收益率从不到3.9%一度跃升至4.51%，30年期国债收益率更是突破了5%的心理关口。 这种在动荡时期美股美债“齐跌”的局面，被美国前财政部长劳伦斯·萨默斯形容为，全球金融市场对待美国资产的方式“就像对待一个有问题的新兴市场”。

这场抛售风暴的核心导火索，被认为是美国政策的高度不确定性。 尤其是当时美国政府提出的“对等关税”威胁，严重消耗了美元及美国政府的全球信用。 市场开始怀疑，美债这一传统安全资产是否还真的安全。 花旗银行的分析师指出，这预示着市场格局的转变，“美国国债不再是避险时期的全球固定收益避风港”。 德意志银行的策略师也认为，这进一步证明美债正在失去其传统的避险资产地位。

驱动这场全球资产大迁徙的深层力量，是美国自身难以维系的债务模式。 当前，美国联邦政府债务总额已突破38万亿美元，并且仍在快速膨胀。 高利率环境叠加高财政赤字，让美国的利息支出变成了一个沉重的包袱。 2025年，美国联邦政府的净利息支出预计将超过国防开支，成为预算中第三大单项支出。 国际金融协会（IIF）的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9月，全球债务总额高达345.7万亿美元，其中发达市场未偿债务增至230.6万亿美元的历史峰值，美国正是其中的主要贡献者。 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测算，其财政赤字将从2025年的1.9万亿美元扩大至2035年的2.5万亿美元。 这种依靠“借新还旧”的庞氏融资模式，让市场对其债务的可持续性产生了深深的忧虑。

更让全球各国警觉的是，美元这一国际核心货币，其信誉正在遭受侵蚀。 美国政府频繁将美元及其金融体系作为政治工具，实施金融制裁，这种“武器化”行为让许多国家意识到过度依赖美元体系的巨大风险。 光大证券首席宏观分析师赵格格指出，美国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加速了全球多元化支付体系的建设。 同时，美国国内的政治极化使得财政整顿寸步难行，政策缺乏稳定性和连续性，进一步动摇了国际投资者对美元资产的长期信心。

于是，一场静默但坚定的“去美元化”行动，从零星尝试转向了共同推进。 最直观的表现体现在全球外汇储备的构成变化上。 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的数据显示，2025年第二季度末，美元在外汇储备中的份额已降至56.32%，连续11个季度低于60%，创下30年来的新低。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黄金在各国外汇储备中的占比显著上升。 欧洲央行报告称，2024年全球储备资产中黄金占比已达20%，超过了欧元的16%，成为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储备资产。 一个更具里程碑意义的数据是，资管机构新月资本的策略师塔维·科斯塔汇编的数据显示，自1996年以来，黄金在除美联储外各国央行的储备占比，首次超过了美国国债。 桥水基金创始人瑞·达利欧更是直言：“黄金开始取代美债，成为无风险资产。 ”

全球央行正在用真金白银的购买行为，为黄金背书。 世界黄金协会统计，2022年至2024年，全球央行年度净购金量连续三年超过1000吨，创下历史纪录。 2025年，这一购金热潮仍在延续，前三季度全球央行净购金总量达634吨。 中国是这场购金潮中的重要力量。 中国人民银行已连续多月增持黄金，截至2025年8月末，黄金储备达到7402万盎司。 波兰、土耳其、印度等新兴市场国家央行也是积极的买家。 这股强大的官方需求，为金价提供了坚实的“压舱石”。 2025年，国际金价走出了“史诗级行情”，从年初的约2600美元/盎司一路飙升至年底的4500美元/盎司，全年累计涨幅超过70%，创下自1979年以来最强的年度表现。 进入2026年，金价波动加剧，现货黄金价格一度触及每盎司5598.75美元的历史新高。

在贸易结算领域，“去美元化”的尝试同样如火如荼。 早在2023年3月，东盟各成员国便达成共识，同意在区域内加强本地货币使用，减少在跨境贸易和投资中对国际主要货币的依赖。 中国在减持美债的同时，正积极推动人民币国际化。 一方面将外汇储备多元化，增持黄金；另一方面，创新性地通过向高负债国家提供低息美元贷款，帮助其偿还美债，并推动这些国家转向使用人民币进行贸易结算。 这种“美元借出，人民币收回”的策略，既间接减持了美债，又助推了本币的国际化，形成了一套基于自愿合作、美国难以直接干预的新玩法。

作为美债最大的海外持有国之一，中国的动向备受关注。 数据显示，到2025年11月，中国持有的美债规模已降至6826亿美元，这是自2008年金融危机以来的最低水平。 与2013年持有的约1.32万亿美元峰值相比，减持规模接近一半。 中国的减持并非突然之举，而是一个持续多年的过程。 特别是在特朗普政府上台后，美国政策的不可预测性增大，促使中国的减持从技术性调整转变为更具战术性的持续减持，以管控风险。 摩根大通等机构预测，中国及金砖国家伙伴的持续减持，叠加美联储货币政策转向，将在2026年进一步削弱美元的主导地位。

美国的传统盟友也开始出现动摇的迹象。 尽管日本官方否认会抛售美债作为反制工具，但市场担忧情绪并未消散。 有报道称，日本私人机构在2025年4月初的两周内就抛售了超过200亿美元的长期外国债券。 美国媒体担心，中国的常规性减持可能会产生示范效应，一旦欧洲国家开始效仿，日本也可能步其后尘，从而引发外国投资者大规模撤离美债的连锁反应。 届时，美元霸权地位将面临严峻挑战。

国际货币体系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变革。 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的研究员指出，当前黄金市场的剧烈震荡，绝非孤立的价格波动，而是国际货币体系进入转型重构期的重要信号。 美元地位的削弱是一个缓慢、曲折的过程，短期内难以被单一货币完全替代。 但趋势已经明确，国际储备体系正从美元主导的单一锚定，向着“美元 欧元 人民币 黄金”的多元化格局演变。 这种转变反映的是全球储备管理逻辑的根本性调整：从追求收益，转向更注重安全性、流动性和地缘政治风险的分散。 世界黄金协会的调查也印证了这一点，高达95%的受访央行预计未来12个月将继续增持黄金，同时大多数央行认为，未来五年美元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将适度或大幅下降。

市场正在用脚投票，重新定义什么是“安全资产”。 当高利率揭开财政脆弱的面纱，当政治内耗阻碍结构性改革，发达国家依靠债务扩张换取增长的时代，正面临严峻考验。 美债与黄金价格的“跷跷板”效应，本质上是对美国经济治理能力和美元信用的一次集体信任投票。 这场始于美债市场动荡的连锁反应，已经远远超出了金融市场的范畴，成为观察旧有国际货币秩序变迁的一个关键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