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法国诺曼底地区的Saint James服装厂里，蓝白相间的布料从一排针织机上缓缓卷出，工人们将布料堆放整齐，并沿着模板裁剪，制作出公司标志性的布列塔尼水手衫——这款水手衫深受全球名人和粉丝喜爱。

公司首席执行官Luc Lesénécal正在巡视一个堆满五彩纱线的巨大车间。女工们刚刚赶制完成了一批发往美国Nordstrom和J.Crew等商店的5万件条纹衬衫和毛衣。

然而，他为秋季零售季准备的发货计划被特朗普反复无常的关税威胁打乱了。Lesénécal没有把这些货物装上货机，而是将全部对美出口的产品堆放在公司的仓库里并等待特朗普设定的最后期限——如果欧洲不能达成协议，他将面临高达50%的关税。

“这就是我们正在应对的‘溜溜球政治’，”Lesénécal一边说着，一边指向相当于三个足球场大小的工厂。这里有300名经验丰富的员工，每年生产150万件衬衫、毛衣、围巾和外套。“如果我们看不到未来的方向，就无法继续前进。”

这种困境并非Saint James一家公司独有。自特朗普政府宣布一系列旨在重塑全球贸易格局的措施以来，欧洲的制造业一直受到严重冲击。美国已对来自欧盟的大部分商品征收10%的关税，并不时威胁将税率提高到20%甚至50%，这迫使企业暂停项目、寻求豁免、并考虑提高产品售价。

欧盟委员会正竭力劝说特朗普政府不要实施最严厉的关税，同时在最后期限前争取达成新的贸易协议。欧盟本已面临对其钢铁和铝产品高达50%的关税，现在还面临对汽车和零部件25%的关税风险。

比利时首相Bart De Wever在近期布鲁塞尔的一场欧盟谈判会议上直言不讳：“贸易战只会让大西洋两岸的人都变得更贫穷，这种做法简直愚不可及。”

特朗普政府这种反复无常的关税政策，被美国财政部长Scott Bessent称为“战略性不确定性”，让欧洲企业的高管们倍感困惑。作为一个代表“法国制造”企业的行业组织主席，Lesénécal如今在关税问题上花的时间比以往多了一倍。

当特朗普在4月2日首次宣布对欧盟商品额外征收20%关税时，Lesénécal坦言自己“完全懵了”。

目前，他选择自行承担这额外的10%关税，以免失去在美国的150家零售商客户。他之所以能够这样做，是因为Saint James是一家员工持股企业，不受传统股东压力的影响。

不过，他也承认，更高关税的风险始终挥之不去。虽然美国市场只占Saint James出口份额不到10%，但更高的进口税将成为进入美国市场的障碍——而Saint James在美国市场已经耕耘了30年。

“我们不想离开美国市场，”Lesénécal已经拥有了从迈阿密到马萨诸塞州玛莎葡萄园的忠实客户群。“我们的服装是‘法国制造’的象征，而美国人喜欢它所代表的‘生活的艺术’。”

很少有物品能像在Saint James工厂生产的条纹水手衫和毛衣那样具有如此浓厚的法国风情。这家工厂坐落在英吉利海峡附近的蒙圣米歇尔修道院下，历史可以追溯到130多年前。最初，工匠们将当地的羊毛纺成纱线，制作出为渔民穿着的贴身衣物，这些衣物织得非常紧密，风雨很难渗透。

到了1950年代，这些衣物演变成了为法国军队制作的坚固水手毛衣和双排扣外套。Saint James在1970年代开始转向大众市场，将蓝白条纹图案印在上衣上——这种图案最初是拿破仑三世为了方便发现落水水手而设计的。这一图案被其他零售商争相模仿，并在Brigitte Bardot和Pablo Picasso等人穿着之后，成为了一种小众时尚单品。在工厂车间里还挂着一幅广告牌，画面上Brad Pitt和George Clooney身着Saint James条纹衫骑着摩托车。

Lesénécal说，如果在美国建厂生产，品牌就会失去传统法国品牌的魅力，“就像试图在加州酿造波尔多葡萄酒一样，是没有灵魂的。”

最近，他和美国区经理Benjamin Auzimour起草了一封信给美国客户，这些客户通常会提前六个月下订单。信中说明，如果未来的欧美贸易协议导致关税超过特朗普最近增加的10%，那么超出的部分将由零售商承担。“风险在于，零售商觉得消费者不会接受更高的价格。”Lesénécal坦言。

如果美国客户行不通，他可能会将这批库存转销至其他市场，比如对Saint James品牌同样热爱的日本，而那里没有额外关税。暂时失去美国出口市场不会对公司造成毁灭性打击，但他已经暂停了在美国新开两家门店的计划。“或许我更愿意在经济安全性更高的市场开新店，”Lesénécal说。

Saint-James小镇自二战美军解放法国以来，便与美国结下不解之缘。镇上整齐的石屋间，美国、加拿大和英国国旗与法国国旗一同飘扬，镇外的布列塔尼美军公墓安葬着4,000多名阵亡美军士兵，由当地人悉心维护。Saint James工厂本身也建在曾属于美军空军的二战机场遗址上。

因此，当特朗普宣称“欧盟成立是为了坑美国”时，美国经理Auzimour表示十分震惊。Lesénécal在美军公墓前低头说道：“没有人忘记美国当年为欧洲自由付出的牺牲。欧盟真正成立的初衷是为了防止战争再次发生。”

Lesénécal希望这场贸易战能够在不造成重大经济伤害的前提下结束。他透露，美国的零售商们已经推迟了2026年春季订单，直到局势更加明朗。

“这是一种多米诺效应，”他补充道，“我们需要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