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自《医学界》

撰文 | 凌骏

通过基因检测，这位知名医生数十年的欺骗行为被揭露——在为患者进行辅助生殖时，他使用的并非捐赠者精子，而是自己的。

撰文 | 凌骏

去世12年后，美国妇产科医生查尔斯·皮特（Charles Peete）的口碑反转。这位曾被称作“富有同情心”的医生，被曝光在为多名患者提供辅助生殖服务时，偷偷使用了自己的精子。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二十多年中，查尔斯至少在其直系亲属之外“生育”了12个孩子。他曾任职的美国杜克大学医学中心回应称，这是无法被接受的行为，已经委托律师进行调查。

其中一位受害者告诉媒体，她先后出生的3个孩子，生物学父亲都是查尔斯。而在她接受人工授精时，查尔斯已经快60岁了，“这就像被自己的父亲‘强奸’了一样。”

查尔斯的恶劣行为发生在上个世纪，由于缺乏相关医疗记录，这本可以成为他永远的秘密。但随着医学发展，消费级基因检测开始兴起，真相逐渐浮出了水面……

“另一个父亲”

如果不是身患罕见基因病需要接受治疗，43岁的萨默·麦克森（summer McKesson）可能一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父亲”。

萨默患有严重的凝血功能异常，多年来，她的心脏和肺部反复出现不明原因血栓，长期被呼吸困难折磨。

然而祸不单行，在2022年一次开胸手术中，主刀医生还发现，萨默的结缔组织异常脆弱，结合她纤细的身材、修长的四肢，医生认为她可能还患有马凡综合征。

马凡综合征是一种常染色体显性遗传性结缔组织疾病，会影响患者骨骼、心脏、肌肉、韧带和结缔组织等，严重程度因人而异，全球发病率约1/5000-10000。

这让萨默十分费解。按照医生的诊断，她的凝血功能异常和马凡综合征均源于遗传，可在萨默的家庭成员中，并没有任何人患有这两种疾病。

由于萨默的父亲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为了能详细地了解家族健康史，2023年，她将自己的DNA样本寄往一家专业的基因检测公司。这一查不要紧，检测公司出具的报告竟显示，萨默至少还有7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

相似的故事，还发生在其他多个家庭中。

1980年起，克鲁帕夫妇（Kruppas）先后拥有3个孩子。长大后，夫妻俩向他们坦白了身世——3个孩子均是利用他人捐献的精子通过人工授精所生。

之后，兄妹3人尝试通过基因检测公司进一步了解各自的出生情况，但他们惊讶地发现，虽然是在不同时期出生，但自己的生物学父亲竟是同一个人。

吉姆·哈里斯（Jim Harris）也是通过基因检测公司，发现自己有不少同父异母的兄妹，按照正常逻辑，这不过是一个巧合，因为他们的父亲可能正好是同一位匿名捐精者。

但随后发生的事，却让吉姆意识到不对劲。当他在网上和这些“兄弟姐妹”交流时，他发现其中一位“姐姐”，竟然是查尔斯医生的女儿。

而查尔斯医生，正是其母亲接受辅助生殖时的主治医生，也是萨默父母，以及克鲁帕夫妇尝试人工授精时的主治医生。

到此，只能有一个解释：查尔斯在为他的患者进行辅助生殖时，使用的是自己的精子。

一名医生不为人知的一面

回忆起接受辅助生殖时的经历，克鲁帕说，“查尔斯医生的话不多，但看上去十分友善。在我每次接受宫腔内授精时，他都会先出去一会，大概10-15分钟后回来，再为我注射精子。”

查尔斯出生于1924年，家中世代行医，他从儿时起就经常跟随父亲出诊，并立志成为一名医生。

成年后，查尔斯先后在哈佛医学院、杜克大学医院完成了学业和临床医生实习，并在1956年来到杜克大学医学中心妇产科，任助理教授和医师职位，直至1994年退休。2013年，查尔斯去世，享年89岁。

网上公开发布的讣告，将查尔斯描述为一位“富有同情心的医生”。讣告中写道，（从成为一名医生起）查尔斯的余生都在奉献他人，服务患者。他心地善良，深受同行和病人的尊敬与爱戴。

查尔斯的一名学生则告诉CNN，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查尔斯的技术非常精湛，“同时他是那种默默存在于幕后，但当你需要他时，总会在你身边的人。”

良好的口碑和温和的性格，让查尔斯的“后代们”更加不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因为精子短缺吗？又或是因为他的自负，他所谓的“造物主情节”，促使他犯下如此恶劣的医疗欺诈行为。

这恐怕已经无从考证。

在得知了父亲这段不为人知的历史后，查尔斯的女儿给吉姆发了一封邮件，她写道：“我根本没想过我父亲会是捐精者，他是最可敬的人……”

但对萨默而言，查尔斯的动机是次要的，而造成的后果，却直接引发了她当下的健康危机。按照医生的说法，导致她身患重疾的病因要么来自遗传，要么就是发生了新的基因突变。

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查尔斯或他的家庭成员患有马凡综合征。但在萨默出生时，查尔斯已经60岁了。

根据今年10月发布在《自然》的一项研究，中老年男性精子中，有3%-5%携带外显子基因致病突变，高龄男性所生子女的患病风险，高于过去学界的认知。

萨默表示，截至目前，经调查，查尔斯在其直系亲属之外，20多年里至少“生育”了12个孩子，这还仅仅限于那些向基因检测公司提供过样本的人。

“我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它永远改变了我的人生。”萨默在接受CNN采访时称，自己像是“医疗强奸的产物”。

尽管如此，萨默仍然定期和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保持沟通，描述自己的疾病，建议他们都应该去做一次疾病筛查。

相关数据显示，经过治疗，不少马凡综合征患者的预期寿命可接近常人，但若未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患者平均预期寿命约为45岁。“他们同样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遗传了致命的疾病，通过分享自己患病经历，也许我可以挽救他们的生命。”

轰动全球的生育欺诈

这不是第一次有国外医生被曝出涉嫌生育欺诈，过去几十年间，类似的案例见诸报端。

其中最出名的，莫过于美国印第安纳州的“唐纳德·克莱恩（DonaldCline）医生案”。据调查，在1974年至1987年间，唐纳德利用职务之便，偷偷用自己的精子与90多名患者“生育”了子女。截至2022年，他被确认至少有94个孩子。

2022年，“唐纳德案”纪录片《我们的父亲》上线，轰动全球。他的子女中，不少出生时间相近，也都来自医院附近的社区。随着年龄增长，彼此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相遇，对近亲恋爱、结婚的担忧也日益加剧。

更不用提唐纳德还患有自身免疫性疾病——类风湿性关节炎，根本没有成为捐精者的资格。

因该事件的恶劣影响，2019年，印第安纳州成为美国第一个将生育欺诈定为六级重罪的州。

截至2022年，唐纳德支付了超过135万美元，用于民事诉讼赔偿，但由于相关行为发生在立法前，他没有因“使用自己的精子”而受到刑事审判。

事实上，早年间，受限于精子储存技术和辅助生殖规范的不完善等，查尔斯的学生告诉CNN，为患者人工授精时，使用医院里年轻医生或医学院学生的精液是非常普遍的现象。

但即便是在那个年代，行业的伦理共识是，患者享有对精子来源的知情同意权，无论它是来自匿名捐献者，还是医务人员。

“当年，查尔斯医生告诉我们，精子是来自医院里一位身强力壮的年轻医生。”克鲁帕告诉CNN。

若不是基因检测技术的发展，消费级基因检测行业的兴起，克鲁帕，以及和她一样的众多受害者恐怕永远不会知道，她们使用的精子，是来自自己的主治医师，一个当时已经约60岁的中老年人。

据CNN报道，早前，杜克大学已发布公开声明称，经获悉，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曾发生过一名职工自发但不可被接受的行为。这种行为在如今的杜克医学中心是不可能发生的，也根本不应该发生。

同时，杜克大学已聘请了一位律师，调查查尔斯生前的相关行为，并开设了一门针对生育欺诈行为的伦理课程。

但据报道，虽然美国已有14个州对“生育欺诈”进行立法，但不包括查尔斯所在的北卡罗来纳州。并且由于查尔斯已经去世，尚不清楚受害者们能通过何种方式采取法律行动，维护自身权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