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闻记者 | 田鹤琪

欧盟委员会进一步加强了碳边境调节机制(CBAM)。

日前，欧盟发布CBAM新草案，涵盖碳排放基准值调整、下游产品扩围等内容。

其中，将180种下游产品纳入了覆盖范围，这些产品约94%是工业供应链产品，钢铝含量较高；其余6%为家用电器产品。受影响的行业包括机械、五金和加工制品、汽车零部件、家用电器和建筑设备。

这是CBAM的首次重大扩围，标志着该机制适用范围从上游原材料延伸至下游制成品领域。

欧盟委员会表示，这是根据业界反馈，提出措施堵塞漏洞，防止规避行为，进一步加强CBAM的效力。其吸取了过渡时期的经验教训，正在加强《钢铁和金属行动计划》中确定的应对规避风险的战略，并通过与利益相关者的磋商进一步完善这些战略。

北京昆仑绿色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欧盟碳关税首席研究员周熙邦对界面新闻表示，这意味着很多钢铝企业想要通过“轻加工绕CBAM”的路子已行不通，“欧盟在用立法堵这些口子。”

此外，欧盟还提出，将提高CBAM产品的可追溯性，并解决排放强度申报不实的问题。

当企业申报的碳排放实际值不可信、且无法补充有效证据时，欧盟将直接采用企业所在国家对应行业的基准排放值核算碳关税。

各国的基准数值是欧盟预设的兜底标准，是欧盟为CBAM设定的预设碳排放参考值，其也被称作“默认值”(Default Values)。

周熙邦对界面新闻解释称，根据最新的文件披露，欧盟为了“惩罚”不提供实际数据的出口商，将2026年正式实施期的默认值逻辑从“全球平均”修改为“国别平均+惩罚性溢价”。

“这个新的动作，导致中国产品的默认值大幅飙升。根据欧盟委员会确定的计算逻辑，给到中国区域的默认值，在全球范围内绝对属于‘高位区’，甚至是‘顶格区’。”

周熙邦表示，当前国内大部分的出口商没有能力做实际值(actual value)的计算，此外，不少出口商为节省核算成本、简化流程，主动选择使用默认值而非自行测算实际值。

CBAM也被称为欧盟碳边境税或碳关税，是欧盟针对部分进口商品的碳排放量所征收的税费。

应对碳泄漏风险是实施CBAM的主要因素之一。欧盟认为，当其提高自身的气候目标，而许多非欧盟国家的气候政策相对宽松时，存在所谓的“碳泄漏”风险。

“碳泄漏”即欧盟企业可能将碳密集型生产转移到气候政策较宽松的国家，或者欧盟产品被碳排放更高的进口产品替代。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从数值上看，仅仅是因为没有实际数据而被迫使用新版默认值，企业每出口一吨钢材，就要比过渡期多缴纳约100欧元(约合760元人民币)的碳税。” 周熙邦指出，对于利润微薄的钢铁行业，这笔额外成本足以吞噬掉所有的出口利润。

更令行业担忧的是，这种计算逻辑将中国产品置于极其不利的国际竞争位置。

周熙邦称，欧盟此次采用“国别特定强度”逻辑，这并不是欧盟针对中国的“歧视”，而是基于能源结构和工艺路线的客观数据计算结果， 客观上放大了中国能源结构（煤电为主）和工艺路线（高炉长流程为主）的劣势。

界面新闻获取的一份《2026年全球主要钢铁出口国CBAM默认值梯队表》显示，与竞争对手相比，中国企业的“默认值成本”处于塔尖位置。

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如果不做实测，还没开卖，中国钢材的成本基线就比土耳其同行高出近1300元/吨。在同质化竞争激烈的钢铁市场，这意味着直接出局。”周熙邦称。

欧盟这些政策变化，将在2026年CBAM正式实施后，给国内企业带来显著的成本压力和市场冲击。

周熙邦认为，欧盟单方面发布的针对中国区域的CBAM默认值，本质上是基于“最差情境假设”的惩罚性数据，而非中国工业的真实水平。这是一个暂时的、单边的技术壁垒，绝不应成为最终的定论。

“在距离2026年正式实施仅剩数天的关键窗口期，我们强烈呼吁商务部、生态环境部及相关行业协会，立即启动与欧盟委员会的政府间技术磋商。”

针对潜在风险，周熙邦建议中国出口商提前布局。包括，制定一份CBAM扩围风险清单，按HS/CN 编码列明对欧出口产品，标记高钢铝占比的管材、型钢、家电外壳等品类。

之后，提前与欧盟客户沟通三点：CBAM覆盖后倾向默认值还是实际排放数据、数据格式口径要求、碳排纳入供应商评估的时间表。

另外，选取3-5个主力产品做碳排盘点，梳理钢铝来源、重量、工序能耗，按CBAM方法学估算单位产品碳排区间。

最后，2027年前合同预留“碳成本调整条款”，跨年度订单明确CBAM覆盖后的价格调整规则，内部报价模型独立核算潜在碳成本。

据欧盟委员会披露，新增的180种下游产品进口总量约占现有CBAM监管范围的15%，但进口额占比高达53%，预计到2030年，这些产品的进口收入将占当前监管范围预期收入的20%-25%。

拟纳入的下游产品示例包括95%以上不锈钢制成的绞合线、绳索和电缆等。拟议清单还包括一些成分更为复杂的产品，例如洗衣机，其原料包含约60%的钢、5%的铝和5%的水泥。

CBAM此前涵盖六个行业，包括水泥、铝、化肥、钢铁、氢能和电力。这些行业被选中，是因为它们在生产过程中碳排放量高，并且存在较高的碳泄漏风险。

CBAM于2023年10月启动过渡阶段，为期两年多的缓冲期为国内相关企业预留了应对准备时间。

绿色创新发展研究院董事莫争春在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指出，此前，已有很多国际和国内研究机构就CBAM对中国相关出口产品的影响，做了不同程度的量化分析，大都认为短期对中国出口欧盟的总体影响不是很大。

他进一步解释称，“在试运行期间，国内被波及企业虽然尚未缴纳CBAM费用，但已经按流程要求向欧盟提交相关合规材料，体验过申报流程，因此也应该会拟定初步应对之策。”

“最新的扩围政策的潜在影响非常大，CBAM对中国出口欧盟产品的长期影响急需评估。”莫争春表示。

莫争春分析指出，这将涉及欧盟政策具体落地规则的技术设计、地缘政治影响下的中欧贸易关系长期变化趋势，欧盟碳市场价格长期走势、中国碳市场长期走势、国内企业的长期减排曲线、中欧汇率变化趋势，甚至各自的基本利率长期走势等等。

在周熙邦看来，本次扩围提案发布意味着CBAM正在从“原材料税”变成“整条价值链的碳管理工具”。欧盟对规避、瞒报、轻加工“洗白”的容忍度，只会越来越低。

当前提案给出了两个关键时间点。

2026年1月1日起，CBAM进入“真金白银阶段”，现有钢、铝、水泥等开始真正买证书、交钱；更新后的电力进口规则生效，算得更细、更严。2028年1月1日起，新增约180种钢铝下游产品，开始按CBAM逻辑纳入，预计先报数、再缴费，具体节奏看最终立法。

此次欧盟发布的仅为立法提案，后续需经欧盟委员会、欧洲议会和欧盟理事会三方协商一致方可正式落地。随着立法进程推进，最终方案可能根据各方反馈进行调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