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月美国总统特朗普重返白宫，让全球化的格局再次面临新的变数。其假借《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以“国家紧急状态”为由，于2025年4月2日签署行政令，宣布自4月5日起对全球输美商品加征10%基础关税，并自4月9日起对“大量贸易逆差国家”施加额外关税。[1]由此，中国商品的综合税率一度攀升至125%。作为回应，中国亦对部分美国产品加征34%至125%不等的反制性关税。[2]特朗普政府意在通过高额关税压缩中国制造的价格优势，重构全球供应链格局，并以贸易摩擦作为谈判筹码，试图恢复美国的制造业优势与经济主权。加征关税背后固然交织着复杂的政治博弈，但其所引发的高强度贸易摩擦，仍对全球经济体系造成了显著而深远的冲击。

关税风暴给全球性经济活动带来的不确定性令整个世界陷入普遍不安，对义乌一般贸易、跨境电商以及市场采购等贸易模式，同样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冲击。尤其是加征关税提高了企业贸易成本，一般贸易方式承压。[3]作为全球小商品集散地、以外贸立市的义乌（2024年金华市出口依赖度和外贸依存度均高于100%，是长三角对外贸依赖程度最高的城市之一）无疑要和整个中国经济体一同面对贸易战带来的各种考验。然而，在对全球化贸易坚守的过程中，义乌市场依然是在“变”中寻找机会——稳住“产品出口”的规模、借助“品牌出海”在全球化商贸网络中争取更多的自主权。义乌不仅实现了“关税突围”，更以其不可替代的产业链、供应链价值，书写着中国引领的“买全球”、“卖全球”的全球贸易链接的范式。

关税博弈下的义乌生存法则与扩大的生意圈

义乌小商品城从马路市场起步，发展成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困境、挑战和机遇，其内在基因就是“韧性”，2016年义乌入选“全球100韧性城市”。[4]经历三年疫情的义乌市场，在面对极大不确定性期间乘势改变、多方努力化危为机，不仅保持了市场整体的稳定趋势并在疫情后进出口迅速复苏。[5]其商品全球性辐射的韧性和能力在各种艰难中被世人看见，表现在无数小微个体形成的“蚂蚁雄兵”，构建起高度灵活且多元化生意导向的生态系统，快速调整和适应不断变化的经济环境和市场需求；把蝇头微利生意做到规模化的义乌市场“神话”，实际上是草根商业文明的获利策略和行动原则的实践——满足市场不同主体各自基本的生存需要，不追求零和游戏、在“利己”与“利他”之间达成一种动态平衡的生意经。[6]

2025年的义乌小商品市场，老板和老板娘们一如既往地在商铺忙着接单，在工厂忙着生产和发货，货代公司和物流企业也有着不同的忙碌，但都较少有来自地缘政治冲击带来的焦虑，也无暇抱怨世界格局变化给其生意带来的不便。因为不管怎样，世界格局的起落最终都要落实到一张订单和一票货柜的去留。在风浪中做生意，在缝隙里找出路，早已练就了小微生意人和小商品市场的韧性，以及在国际贸易中审时度势的认知与操作，从而确立把握贸易主动权的定力——通过调整生意类别、打造自主品牌、新兴市场转向以巩固其在全球供应链中不可替代的地位。

英国广播公司（BBC）驻中国义乌记者记录下了这样一段观察：

“我们不在乎对美国的销量。”胡天强（音译）说着，一架玩具战机从我们头顶掠过。在嗡嗡作响的玩具飞机和迷你无人机声中，他的声音几乎被淹没。四周成千上万的玩具此起彼伏，仿佛同时向买家招手。胡的摊位“中祥玩具”位于义乌市场内。这座被称为全球最大批发市场的地方，汇聚了超过七万五千家商铺。这里几乎可以买到任何东西，从闪烁的圣诞灯饰、厨房用品，到雨伞和筋膜枪。一整天的时间，也未必能逛完一个分区——因为每个分区都像一个飞机库般庞大……义乌地处中国东部沿海的浙江省，是制造业和出口的重要基地。浙江拥有三十多个港口，去年该省对美出口额占中国总量的17%。中美贸易战正在增加新的值得观察的前沿阵地——义乌。[7]

作为全球小商品商业贸易网络的核心节点，义乌汇聚了数十万家中小微企业、210万种商品，每天超3000万件快递发往全球，涵盖日用消费品全链条。[8]义乌既是中国制造业的“毛细血管”，也是全球消费品流通体系的“微型心脏”，任何外部政策波动在此会被迅速放大和显影。义乌市场经营主体总量在2025年已达到120万户，主要集中在“批发和零售业”，基本上都是小生意。小生意的基本逻辑，不是以强压弱、以大欺小，而是通过平衡市场上不同的利益相关方，实现买卖双方都有利可图的共生“普惠”。2025年特朗普关税政策以及各种不确定因素的增加，对义乌小商品市场的一般贸易、跨境电商以及市场采购贸易模式造成不同程度的冲击和挑战，促使义乌市场商户们在不确定性中寻求新的机遇以实现突破。

中国民间流传着这样一句话，“上赶着的不是买卖”，可以代表义乌市场面对美国发起贸易的态度。“你以为我们怕美国吗？”这是《大西洋月刊》的记者探访义乌一家女装工厂时，工人们对他的回应。记者交谈过的商家中，平均约10%到20%的业务与美国有关。尽管面临着美国滥用关税大棒带来的不确定性，但对多数义乌商户而言，向美国关税政策让步在现实中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义乌小商品的利润非常薄——“薄得像纸”，几乎没有降价或自行消化新增关税的空间。圣诞毛绒玩具制造商杨朗华（音）的态度颇具代表性：当美国客户以关税为由要求降价10%时，她断然拒绝：“我的利润总共才10%，降价等于白干。”[9]据报道，沃尔玛曾因关税压力要求中国供应商“降价”，遭到拒绝。到了2025年4月份，多名中国出口商透露，包括沃尔玛、塔吉特和家得宝在内的美国零售公司，已通知他们（包括义乌市场）“恢复发送”因美对华加征高额关税暂时停运的货物，关税费用“由美方买家承担”。[10]

2024年，义乌市对美国的出口额为836亿元，占义乌出口总额的14.2%。义乌市场对美国出口主要集中在纺织服装、轻工商品和机电商品，其中轻工商品中以玩具、圣诞用品、小家电等日用消费品为主。毋庸置疑，美国是义乌的重要贸易伙伴之一，义乌直接或间接参与对美贸易的商户自然不会轻易放弃美国市场。2025年这一年中，义乌与美国贸易的接单、生产和出货的节奏被完全打乱了：工厂提前开工，采购商提前看货，生产淡季订单暴增，争取把能发的货都尽快送进美国的仓库。他们试图利用中美高层通过关税等手段政治博弈产生的时间差，在充满不确定性的情况下，尽可能地把握接单、生产、出货及最终海运到对岸的主动权。美国政府宣布自2025年4月2日起对贸易伙伴征收所谓“对等关税”，消息一经传出，不少义乌的美国大客户决定“先观望一段时间再决定”，义乌的工厂和商户也只能把手上活都全面停下，和客户一起观望。5月12日，《中美日内瓦经贸会谈联合声明》公布，不同商品的美国客户纷纷催促义乌商户加速发货，连带着货代公司和物流企业也忙碌起来。例如，主营眼镜的商户陈海红说：“美国客商立马联系我们收定金、恢复之前的订单，快速生产出货”。另一家进出口公司的总经理吴庆芬也发现，“好多美国单子过来，生产排单紧张起来了”“关税下降的消息一出，朋友圈都炸掉了，都在说要开干了”[11]柯南五金工具商行总经理汪楠指出，“中美经贸会谈联合声明发布当天，美国客户马上联系我们，希望恢复之前的订单，赶紧出货，还额外多订了一个货柜商品”。[12]

在中美贸易格局深度博弈与全球供应链重构的双重挑战下，对市场风向高度敏感的义乌商户及地方政府部门官员，早就认识到“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从特朗普第一届任期内启动的关税政策开始，中国外贸商家就已经受到警示。义乌商户和小商品市场从上一次贸易摩擦中汲取了经验与教训，在及时捕捉政治博弈的短暂间隙或窗口期、尽力维持对美贸易的同时，凭借义乌小商品在全球市场的价格和质量优势积极拓展贸易版图，这并非简单地“去美国化”，而是通过亚洲、非洲、中东、东南亚及拉丁美洲等新兴市场的商贸网络，增强抵御单一市场风险的能力，使“买全球、卖全球”的贸易网络获得更为广阔且稳定的发展空间。而这一市场多元化战略的推进反映在宏观数据上，便是义乌外贸在压力下的整体韧性，下表呈现了2023年至2025年义乌市进出口的持续增长。

在此背景下，2025年义乌小商品市场在关税博弈带来的贸易紧张和政策不确定性中经历了新的历练、增强了抗风险能力，在稳住传统市场、拓展新兴市场的过程中，进出口总值有了新的突破。2025年前10个月，义乌市进出口规模历史同期首次突破7000亿大关，达7011.9亿元，已经超2024年全年进出口规模，较去年同期增长25.2%。2025年11月份义乌小商品景气指数为1534.36点，环比上涨0.4%。其中，资金活跃指数1479.75点，上涨19.0%；物流服务指数1475.39点，上涨17.9%；规模指数1857.01点，上涨0.5%；商户信心指数1122.53点，上涨0.1%；顾客人气指数1245.27点，下降2.5%。[13]义乌近年来进出口数据强劲，贸易景气度持续走高，推动了近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商铺在二级市场的转让、转租价格持续上涨。市场商铺出租率持续走高，2025年已达 96.83%。[14]义乌商铺出租率高及租金上涨之趋势，在我们与义乌世界商会周富云会长的访谈中得到验证。[15]

（未完待续）

注释：

[1] 央视新闻，“特朗普宣布国家紧急状态，全面征收关税”，2025年4月3日，人民日报客户端：https://www.peopleapp.com/column/30048693970-500006179991。

[2] 央视新闻，“坚决反制！中国对美所有商品加征125%关税”，2024年4月11日，央视网：https://news.cctv.cn/2025/04/11/ARTIwMIPuOPMKhAvBEN4zjqO250411.shtml。

[3] 刘佩中，“新形势下义乌经贸发展特征、挑战与政策建议”，《中银研究》，2025年5月28日，2025 年第23 期（总第595 期）。

[4] 美国洛克菲勒基金会（Rockefeller Foundation）发起的“全球100韧性城市挑战”（100 Resilient Cities Challenge）项目。

[5] 赵春兰、王恕桥、范丽珠， “‘世界的义乌’：义乌小商品市场的全球性角色”，2023年12月21日，澎湃思想市场：https://m.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25694692。

[6] 赵春兰、范丽珠，“义乌模式：老百姓版本的全球化”，《文化纵横》2025年第8期。

[7] Bicker, Laura, “‘We don't care’: A defiant China looks beyond Trump's America”, 2025-5-1, BBC: https://bbc.com/news/articles/cwy7jdn09lxo.

[8] “产品出海→品牌出海风浪中的义乌如何破局？”，2025年4月28日，央视新闻客户端：https://news.cnr.cn/native/gd/20250428/t20250428_527152014.shtml，2025年10月12日下载。

[9] “‘你以为我们怕美国吗？’美媒记者探访义乌工厂得到这样的回应”，2025年4月26日《中国日报》，环球网：https://world.huanqiu.com/article/4MQuzhM2DnL。

[10] “这份‘恢复供货’，通知值得华盛顿深思”，2025年4月28日《环球时报》，环球网：https://opinion.huanqiu.com/article/4MS4yflV8jm, 2025年12月29日下载。

[11] “美国抢货vs中国爆单，义乌何以占鳌头？” ，2025年5月17日，中国新闻社：http://v.china.com.cn/2025-05/17/content_117880399.html，2025年12月30日下载。

[12] 欧阳洁、柯仲甲、刘军国，“质量好、市场大，就不愁卖”，2025年5月23日，《人民日报》，人民网：https://news.cctv.cn/2025/05/23/ARTIgEZ6Wwfhyh7FMWKPduee250523.shtml，2025年12月29日下载。

[13] “商务预报：2025年11月份义乌小商品景气指数略有上涨”，“商务预报网”：https://cif.mofcom.gov.cn/cif/content_index_json.fhtml?nodeid=10300&name=quotationexponent，2025年12月29日下载。

[14] 2025年小商品城深度报告：数字化赋能出口贸易，进口业务打造新增长曲线，2025年12月27日，麦高证券：https://m.vzkoo.com/read/4618884223355326464.html，2025年12月29日下载。

[15] 访谈对象：周富云，访谈时间：2025年11月17日。

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重大项目“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文化建构研究”(项目批准号:24&ZD194)和国家社科基金专项项目“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基础理论及其国际视野”(项目批准号:23VMZ001)的阶段性成果。本文的调研得到了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和义乌中国小商品城研究院的支持。

作者简介：赵春兰，浙江外国语学院讲师，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兼职研究员；王恕桥，复旦大学哲学学院博士后研究员，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义乌经验研究”项目助理；范丽珠，复旦大学社会发展与公共政策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复旦大学一带一路及全球治理研究院社会人口所所长，复旦大学义乌研究院专家，复旦大学民族研究院副院长/复旦大学四部委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基地副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