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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在新加坡和一个做东南亚VC投资有些年头的朋友吃饭。他最近在重新思考自己未来几年要怎么打。
“先证明小规模能赚钱,再谈做大,”他说,“我宁可背着‘当时其实可以更大’的遗憾,也不想变成那种部署了五个亿、十年下来DPI(Distributed to Paid-In Capital,现金回报占出资的比例)还没到0.25的人。”
这句话基本定义了我们当天两个小时聊天的基调。
一、东南亚VC现在到底有多冷
这一两年行业里大家都在引用那个数字 - 东南亚部署金额比四年前下降了90%。但他更在意另一个:新创业公司形成数下降了50%到60%。
“金额下降可以解释,就是没人做大轮了嘛。但新公司起不来,这是漏斗的问题,这才要命。”
他描述最近和LP对话的体感是“frighteningly negative(悲观得可怕)” - 尤其是面对那些在区域里待了十年以上的LP。这些人身上都有伤疤,投资的基金平均DPI普遍在0.25以下,听到“东南亚消费”四个字第一反应就是叹气。
“现在国际LP心里,我们这帮人基本都是小丑。
“区分谁是好基金谁是最好基金,这种争论现在完全没意义。第一步是东南亚的整个这个行业能不能被严肃对待。”
他对过去几年那些从单期体量5000万一路扩到5亿的基金有点意见 - “收了十年管理费,没业绩,团队心也散了,LP全看在眼里”。
二、中国模式的执行力和它的边界
对中国团队在东南亚的表现,他的判断很直接:中国团队的规模化能力无敌,但在新市场找PMF(Product-Market Fit,市场上需要的产品)和创造新品类这事,他并不完全买账。
最佳使用场景是 - 模型已经被验证过,接下来比谁开店快、谁供应链稳、谁单店模型抠得细。
他举了一个咖啡连锁的例子,一年门店数从几百家翻倍 - 背后是中式打法的几个要素叠加:资金充足、财务纪律好(账上永远保留一个不可动用的现金底)、单店CapEx控制在3-4万美金、设备可搬迁,所以错了也不算沉没成本。
对比他自己投的一家另外一个品类的零售连锁,几年时间做到了几十家店的规模,盈利、每年增长20-30%,但去年才第一次融资,接下来三年目标也就是现在的两倍多。“这是典型的东南亚创业者舒服节奏,跟中国比慢不止一个数量级。”
至于印度为什么连锁餐饮一直起不来,他给了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解释:印度文化里缺‘mastery’ - 也就是把事情做到极致的精神。
“印度人创造力很强,什么都能上手,什么都能凑合做。但‘每次都做对’这种事,他们没耐心。东亚是这个星球上少数几个愿意为了标准化牺牲个体表达的文化。所以制造业一波一波传过去,传到中国就传不动了,因为再小的地方接不住。”
他说他的印度朋友听到这个观点都不开心,但事实摆在那。
三、为什么东南亚的加盟模式一直起不来
这是另一个被低估的话题。
中国连锁加盟能做大,他认为有两个底层基础设施在托着:
一是物流:总部能控库存,加盟商卖什么、卖多少,后台看得见。 二是支付:平台级支付能瞬时分账,几乎杜绝资金漏损。
东南亚两样都缺。所以加盟一做大就出问题 - 加盟商开始“做点小动作”,总部管不住。
但他认为更深层的问题是哲学层面的:
“东南亚大部分品牌没想明白一件事 - 加盟模式的第一性原理,是先让你的加盟商在1家店、5家店、10家店都能稳稳赚到8%。不是先想着我怎么收加盟费,而是先想着你怎么赚到钱。你赚到钱了,自然就帮我开店、帮我招新加盟商、帮我打口碑。”
他用了一个东南亚老牌快餐连锁做例子 - 这个品牌花了50年才长成今天的规模,因为早期没钱,只能走代理模式。结果有些早期加盟商最后比总部还大。
复利从哪里来?从加盟商真的赚到钱这件事来。
四、他现在最相信的一条逻辑:服务还没有深度渗透的人群
他举了印尼一个牛肉零食品牌,客单价大概一两美金。牛肉在印尼代表了品质生活,但他们用极致的供应链和卫生标准把价格打到了普通人每天都能吃的水平。
或者东南亚某人口大国的平价健身房项目。月费15-20美金,器械是国际一线品牌,但环境刻意做得不豪华、很功能性。
“这个国家健身房渗透率0.5%,新加坡5%,美国25%。你觉得是因为当地人不想健康吗?不是。是因为当地最大的连锁定价75美金一个月。人均月收入1000美金的情况下,谁付得起75美金的健身卡?”
上线没多久就跑出了远超预期的会员增长速度。
“东南亚的店租收入比、人力成本占比,其实都还撑得住实体连锁。这个区域很多品类还严重欠服务。”
五、AI和组织重构 - 他承认自己没答案的部分
这是整顿饭里他最坦诚的一段。
“作为顾问、教练这种角色,我现在不太敢给建议。因为我自己也没看到它怎么演化。”
他能确定的方向是:协调类工作迟早全部agent化,判断类工作保留人,但要给这些人更强的工具。
他不确定的是 - 那些固有的组织(哪怕只有三五十人)到底能不能真的从零重新设计自己。“如果我今天从白纸开始造一个组织,我会怎么造?这个讨论几乎没人在认真做。”
他自己在做的实验是:对投资组合里特别早期(单月收入还没到百万美金)的公司,要求创始人在每次招人之前,先问一句 - 这个岗位能不能用工具近似掉?
他还每个月和被投企业组织一次讨论,把投资组合里最有前瞻性的创始人拉出来,分享非常具体的AI用例。“不讨论方向,只讨论上周我试了什么、学到了什么、你要不要也试试。”
他对长期是乐观的 - 新的工种会冒出来,人能做更多判断性的工作,脏活累活交给机器。
但他真正担心的是短期的政治成本。
“白领中产阶级是过去三十年发达世界增长出来的最大群体。如果他们的工作在两三年里被大规模替代 - 不是没有新工作,而是过渡期太短 - 这个政治账谁来还?”
他随口提了一个数据,说斯坦福CS应届生现在25-40%没工作。“斯坦福CS - 底下那一层是什么情况,你想象一下。”
六、人口 - 他认为最该被投资的赛道
我们最后聊到人口。
人口出生率,亚洲尤其是东亚国家都是问题 - 新加坡也只有0.6%,印度明年人口普查大概率会跌到全球更替水平。他自己家族两边算下来,都补不齐自己这代。
“印度年轻一代 - 我一个朋友的公司在孟买,办公室九对夫妻,加起来一个小孩。不是不想生,是一直在推迟。推到37岁开始想了,身体跟不上了。”
他不认为这是知识问题 - 大家都知道晚生有风险。他的诊断是两层:
一是经济预期被自己抬高了:每个孩子都必须有所有的玩具、所有的教育资源、所有的兴趣班。 二是生理现实:女性在三十岁后期怀孕,身体代价是真实的。
然后他说了一段我觉得很值得记下来的话:
“我如果是个真懂技术的投资人,我现在会all in的赛道就是 - 把基因父母和孕育载体解耦的技术。不是代孕,代孕有情感纠缠,大家抗拒。我说的是工程意义上的体外孕育。我猜中国生物团队里已经有人在做了,只是没冒头。国家级的紧迫感 + 伦理讨论的空间相对大 + 工程文化,这三个加起来,出结果会很快。
“这是这个时代最大的家庭刚需。”
七、关于在东南亚的中国创业者
收尾我们聊了一下中国创始人在东南亚的成功率。
他的观察是,第一波过来的人里,很多其实没有全心全意的投入 - 更多是来探索的,清迈、巴厘岛住得挺舒服,但没有把自己当成区域的一份子。
真正能成的画像,是那种“基因上是中国人,但成年后真正有一段时间长在东南亚”的人。本地够本地,英文够好,信任能建起来,不是把这里当度假村。
他对一些中国大消费公司在东南亚的扩张谨慎乐观 - 执行力还在,但执行力撞上“已经按家族方式经营了三十年的本地伙伴”时,文化摩擦会反复出现。语言相通不代表节奏相通。
吃完饭走出餐厅,新加坡照例在下雨。
他临走说了一句:“你知道吗,我做这一行最简单的逻辑就是 - 东南亚不赢,我不可能赢。我的成功是这个区域成功的衍生品。所以第一件事永远是,这个区域得先被严肃对待。”
我觉得这句话,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可能比任何论证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