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考夫曼

《三万年货币简史》弗雷德里克·考夫曼 著张晚晴 译浙江人民出版社
《三万年货币简史》一书将我们通常视为完全不同的两类事物——金钱的流动和人类的叙事历史——并置考察,揭示出二者内在的共通性。书中章节依照二者在历史进程中的相似之处平行展开,由此呈现出一部金钱的故事,其核心正是人类创造出的最具感召力的象征符号。
货币实为象征符号
这本书并不探讨我们是否应该爱钱、恨钱或者需要金钱。这本书关注的问题在于:是什么驱使我们对这个被称为金钱的东西产生执念?答案与这个象征符号的意义,以及人类为何渴望这个符号有关。
1923年,经济学家约翰·梅纳德·凯恩斯在《货币改革略论》(Tract on Monetary Reform)一书中指出,金本位不过是“野蛮的遗迹”。他认为,黄金只是价值的一种可能载体,而非价值本身;作为一种符号,黄金完全可以被其他等价符号替代。货币的形态是偶然的,即便不以黄金为材料,货币依然具备价值。
货币具有符号属性——换言之,货币可以依托任何物质形态存在,且依然保有货币的本质——这一论断本身并不属于凯恩斯主义理论的范畴。但如果没有凯恩斯对“货币作为一种符号”的认可,现代货币理论便无从谈起,更不用说赤字支出等凯恩斯主义政策实践。正是基于货币理论,主权国家可以用它发行的货币,购买它想要或需要的任何东西。此处货币代表的恰恰是这个国家的主权权力。比如,一美元的价值,本质上体现的就是美国的国家信用。这也正是美元所象征的真正意义。
谈论货币时,符号论是有效的视角。凯恩斯并非唯一持此观点的经济学家。如果亚当·斯密(英国经济学家、哲学家、作家,经济学的主要创立者)和卡尔·马克思(马克思主义的创始人之一)有机会相遇,他们很快就会发现,在价格、成本、工资和利润的理论方面,他们会意见不合。但是,和凯恩斯一样,他们都会欣然同意,尽管货币具有极其强大的能力去影响各种真实存在的事物,但货币本身只是一种象征性的存在。货币的影响力及其所产生的效果可能存在争议,但不可否认的是,美元、英镑、马克等都是符号,它们构成了诸多经济学派研究的重要象征性要素。在斯密的自由市场思想和马克思的阶级斗争理论兴起之后,这些象征要素更是成为各大学派的核心议题。
当然,那些提出过最具持久性和影响力理论的经济学家,往往更关注其理论的广泛社会影响,而非理论体系本身的核心象征意义,这一点完全可以理解。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多的经济学议题存在激烈争议,所有议题背后的人为建构属性,反倒在各种争论的喧嚣中被忽略了。本书接下来的内容,将扭转这一局面。本书不打算深究某一经济学派的深远影响,而是将重心放在其象征意义的根基之上。
货币映射时代变迁
这绝对不是说本书的诞生没有受到其他经济学思想的影响。本书通篇采用的研究方法,在很多方面得益于匈牙利经济史学家卡尔·波兰尼的文化见解。1944年,《布雷顿森林协定》确立美元为世界核心货币。同年,波兰尼出 版了《大转型》(The Great Transformation)。13年后,他与一群同事和他的追随者共同撰写了《早期帝国的贸易与市场》(Trade and Market in the Early Empires)。
在这些著作中,波兰尼借鉴了跨文化人类学的研究方法,探究在我们如今所熟知的市场出现之前就已繁荣发展的各种经济形态的历史。他发现在硬币和纸币出现很久以前,就已经存在着与货币极为相似的东西了。
我们所谓的货币、我们所认为的金融,以及我们就整个经济体系所提出的任何理论,都反映了我们所处的时代。换句话说,货币顺应了这个时代的虚构事物,无论这些虚构事物被称作神话、宗教、历史叙事、文学巨著还是网络流行词。因为一种经济哲学,就如同一种社会、政治或宗教哲学一样,只有在我们相信它所讲述的故事时,才能发挥其影响力。没有十足的信任与信用支撑的一美元,就是毫无价值的一美元。换种说法就是,虽然货币的历史与经济学的历史紧密相关,但二者并非一回事。货币的历史是一部关于符号的历史,而经济学的历史则是一部关于我们利用这些符号能够做什么以及已经做了什么的历史。
揭开符号幕后本质
经济学背后存在着符号。但符号背后又隐藏着什么呢?有人宣称一颗珠子所承载的意义远超其本身,而这颗珠子在听众的想象中从毫无价值的物质变成了被赋予精神与价值的护身符,从这一刻起,创造、阐释并传播这个符号的人——讲故事的人就掌控了一切。定义符号意义的人就是幕后的操纵者。如今,那道幕布可能是一道数字防火墙,亚马逊和脸书的无尽财富就隐藏在其后;可能是加密货币牢不可破的代码,也可能是指数基金极其复杂难懂的规则,数万亿美元的退休基金就依托于此。它还可能是美联储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闭门进行的深思熟虑,央行的官员们在那里决定着数千亿美元的美国国债的利率,或是商讨如何向亟须支持的经济体系注入数万亿美元。本书的目的就是要拉开这道幕布,打开紧闭的大门,破解加密的信息,揭示那些构成被称为“货币”的符号体系基础的故事和讲故事的人的真实面目。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人类将诸多欲望投射在货币之上——无论这种货币是用打磨过的贝壳制成的臂环,是满满一粮仓的小麦,是一群山羊,是牲畜与财物,是大量囤积的比特币,还是美元。货币那超乎寻常的多变性固然引人注目,但同样令人惊叹的是,无论占据主导地位的是何种社会、政治、宗教或经济体系,人类的某些基本欲望始终存在。美国诗人华莱士·史蒂文斯曾将人类欲望称为“隐喻的动机”,而这种欲望不受任何经济学派别的限制。
(作者为纽约市立大学英语与新闻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