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课”:大漠戈壁是课堂
——空军工程大学研究生学员赴一线部队开展岗前培训见闻
■杨正中 刘珍蓝 齐铖

空军工程大学研究生学员赴一线开展岗前培训。(张欣 摄)
当“数据流”撞上“硝烟味”
走进大漠深处某基地,迎接空军工程大学研究生学员们的,并非预想中战机呼啸的演兵场,而是指挥大厅里那片深邃寂静的“星河”。
一场高水平的体系对抗演训正在进行。巨型屏幕上,数据洪流无声奔涌。代表红蓝双方的复杂光点交织、追逐、缠斗,每刷新一帧,都是生死一瞬的态势演变。
控制科学与工程专业的研究生学员王宁看得格外认真。过去几年,他学习研究过众多经典的战术算法与博弈模型,书本上的案例和实验室的仿真推演令他相信,某些基于复杂计算的最优路径规划与协同战法,代表着空战智能化的前沿方向,足以制胜战场。然而,面前这场实兵对抗打破了他的固有认知。
王宁亲眼看着“红军”的两个光点,在包抄合围的最后一刻,被“蓝军”以一种从未在教科书上出现过的、毫无规律可循的诡异穿插瞬间“击落”。该回合结束,系统冷静判定战损,他手心里攥出了汗。
“我们模型里的‘最优解’,在真正的对抗里,好像成了对手眼里‘最熟悉的套路’。”这种冲击对王宁来说不是挫败,而是一针“清醒剂”:实验室里跑通一万次的完美程序,可能抵不过战场上一次突如其来的“不按常理出牌”。他意识到,自己的研究不能局限于既定条件,必须思考在极端情况下的生存与反制。
这种从“虚拟推演”到“实战牵引”的认知转换,在机棚里以更直观的方式呈现。
当研究生学员李才智将脸颊贴近某型战机的蒙皮,书本上关于结构强度、疲劳寿命之类的数据,一瞬间凝结为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机务大队长指着一处特殊的铆钉布局解释道:“戈壁的侧风‘邪性’,瞬时风速很大,这里就得额外加强。”李才智用力按了按那片区域,脑海中浮现的不再是仿真软件中那个理想化的设计,而是这架“战鹰”在狂暴气流中矫健穿行的身影。
当晚,李才智回宿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将那份带有侧风分量的真实环境参数嵌入自己的研究模型。
在一线,没有高不可攀的学术名词,所有交流都直指“靶心”:“你这个算法,单步决策时长能不能再压减10毫秒”“那个材料,在沙尘湿热复合环境下性能衰减曲线究竟怎样”……
一个个具体实在的问题,让学员们真切领悟到“向战科研”4个字的内涵:科研的“高端”,最终必须落脚于战场应用的“终端”。
在“最前沿”读懂“坚守”
从指挥中枢走出,学员们乘坐大巴车前往大漠戈壁深处一些平凡的战位。一路颠簸,窗外的景色愈发苍凉,直到一座孤立的雷达哨所闯入视野。
二级上士张泽鹏刚完成一次例行巡检。室外气温低至零下20摄氏度,狂风卷着砂砾砸在作训服上,沙沙作响。他拒绝了学员递来的厚手套,再次攀上雷达车顶,为一个关键的方位齿轮手动注入防冻润滑脂。
张泽鹏一边操作一边对学员们说:“极端低温下油脂会凝固,必须用低凝点的。厚手套隔断了触感,就像蒙着眼睛做手术,因此我们必须靠手感确认均匀度。”完成作业后,他在巡检表对应项后画上一个工整的钩,那双手的指关节处,有着冻伤留下的淡淡暗红。
“班长,你们平时会觉得孤独吗?”研究生学员张港生问。
张泽鹏笑了笑,指向雷达屏幕上稳定移动的光点:“有他们陪伴就不觉得孤独。你们看,那是从基地机场起飞的训练机群。我们守在这里,就是让远方的战友能平安地飞出去,再平安地飞回来。”
离去时,官兵们在沙丘上列队敬礼,身影如胡杨般挺立。学员们忽然懂得,坚守并非孤独忍受,而是融入庞大的作战体系,成为最坚固、最可靠的支点。
在基地历史陈列馆里,一位头发花白、身着旧式军装的老者在静静等待着学员们。
站在玻璃展柜旁,老人向围拢过来的年轻学员讲起过去的故事:“那时没有住房,我们就挖个半地下土坑,铺层芦苇当床;没有淡水,就靠卡车从百公里外拉,水袋漏了就沾湿毛巾擦脸……”
老人身后的幕布上,是一张张泛黄的老照片,见证着基地从无到有的历程。当年,一批批创业者响应号召,来到这片荒无人烟的戈壁,将自己的青春和热血奉献给祖国,奉献给事业。
“那时候,一个数据错了,可能就意味着无法挽回的损失,甚至……是牺牲。我们手上算准一个数,前方的战友就多一分安全。”老人的话,重重地敲在每个人心上。
临别时,带队干部才介绍,老人是基地的退休研究员。学员们回首,只见那清瘦的身影已融入馆内的光影之中。传承的意义,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学员贺佳星摸了摸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里面记录了这几天他收集的来自一线的具体问题。“他们的战位在戈壁滩上,在机翼之下,而我们的战位,就在那些看似枯燥的数据与公式之中。”他眼神中闪着坚定的光,“科研工作者的坚守,就是让每一行代码、每一个模型、每一次仿真,都对得起远方那份托付。”
将“论文题”化作“胜战策”
“戈壁很苦,东风很甜。”路牌上的朴素话语道破了这片土地的精神密码。当旅程接近尾声,所有的见闻、感触与思考,都在一片神圣的寂静之中,汇聚成清晰的人生航向。
东风革命烈士陵园,松柏常青,座座墓碑默然肃立。讲解员在一座墓碑前停下脚步,向学员们讲述科研战场上的另一种“冲锋”:导弹专家杨选春,在生命最后几年与癌症赛跑。他在病榻办公,身体疼痛稍微缓解便演算推稿。最终,在攻克某型装备关键系统的“痼疾”后不久,他溘然长逝。没有豪言壮语,只有“择其一事,忠其一生”的纯粹。
长眠于此的,不仅有举世闻名的科学家,也有姓名仅存于档案的普通官兵与技术骨干,还有许多无名的奉献者。他们或许未曾站在聚光灯下,却用自己的青春、智慧乃至生命,共同铸造了共和国的倚天长剑。
学员彭翔久久伫立,深受震撼。“以前觉得‘奉献’是一个宏大的词,今天才明白,它是算完最后一组数据的坚持,是画好最后一张图纸的专注,是把骨灰撒在青山头的选择。”他说。
彭翔重新审视和一线官兵交流时记录的那些“小问题”——某个接口在沙尘下的故障率、某类芯片在极端温差下的稳定性……这些曾被认为“不够前沿”的琐碎难点,成了他眼中需要攻克的“堡垒”。
活动最后一课,设在宏伟的发射架下。在这里,全军理论专家刘江教授与学员们展开了一场对话。
当谈及如何理解个人与事业的关系时,刘教授指着巍峨的塔架,向学员们发问:“大家看,它直指苍穹的姿态令人震撼。但支撑这壮举的,是数以万计的精密零件,是无数甘居幕后、一生默默耕耘的人。你们,是否愿意成为那‘看不见’却不可或缺的群体的一部分?”
短暂的静默,积蓄着澎湃力量。“到艰苦边远地区去,到练兵备战一线部队去,到党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去!”学员们坚定的誓言,是回答,是承诺,更是出征的号角。
临行前,最初的震撼与感动,已沉淀为一张张具体的计划表、一份份厚重的志愿书。他们的科研视野,正在超越实验室里的“单点突破”,投向为战场胜利“体系赋能”的更广阔天地。